缘槐居主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 评剧发源于冀东地区，发源于民间，这是没有疑问的。但是，长期以来，在研究评剧的发展的具体问题上，却仍然受到“以阶级斗争为纲”观念的影响，其中有两个问题值得注意。
      一、如何看待统治阶级的“打击迫害”。
比较有代表性的观点是，认为旧时代的统治阶级与劳动人民的利益是根本对立的，因此，反映在对评剧发展的问题上，“官府、地主、豪绅、封建的遗老遗少，更对他们竭尽诬蔑、排斥、迫害之能事，处处歧视他们，限制甚至禁止他们演出，如清张焘就曾著文污蔑莲花落的演出是‘妙龄女子登场度曲，虽于妓女外别树一帜，然名异实同’。”（王乃和：《成兆才的生平与创作》）
      事实并非如此，对于戏剧，上世纪30年代编撰的《滦县志》在“戏剧”门类中说：“戏剧之设，所以供人民娱乐，演述往事，籍寓劝惩，乃升平时代之点缀。为研究社会教育者，所不当忽视也。”从以上记载中，我们知道戏剧的目的是“供人民娱乐”，把以往的历史故事演绎成舞台形象，借以惩恶扬善，做为和平时期的点缀。在这种意义上说，其功能与我们现在所认定的文艺功能并没有本质区别，统治阶级是赞同的。
      据有关资料，对于评剧，天津商绅联合送“庆春班”贺帐，上写“明珠性出蚌，一曲平腔，压倒男伶女乐”；前清遗老魁旭东，认为演出的剧目有“评古论今，警化世人”的作用，送“唐山警世戏社”匾额；军阀张作霖的岳母喜爱“落子”，也曾送“当仁不让”匾额。
      而张焘的所谓“妙龄女子登场度曲”，不是指唐山的“莲花落”，据调查，当时的“唐山落子”并没有女演员，彼“莲花落”非此“莲花落”，张文当另有所指。众多研究资料以此为据，说明评剧问世的艰辛，实则属于张冠李戴。
      “莲花落”曾经被禁演，是因为1918年光绪和慈禧先后死去，属“双国孝”，禁止娱乐活动。“莲花落”艺人经过研讨，觉得应该弃旧图新，才有市场。因此在滦县吴家坨进行了改革。《滦县志》在莲花落”的条目下确实有一段话，“唯奏曲作态，鄙俗不堪，诚足以伤风败化，……是亟宜取缔者也”。对于这种观点，应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，不可讳言的是当时确实有过“鄙俗不堪”的色情表演，即便在今天，也应该“亟宜取缔”，因此，以成兆才先生为首的早期评剧艺人才进行了改革，其中包括“去掉淫词滥调”（刘春生：《忆兆才》）。如果把禁止色情表演说成是“迫害”，就缺乏科学态度了。
      严格地说，评剧的早期剧目并不触动统治阶级的统治，在某种意义上说，仍然是“升平之点缀”，当时的剧本中大都主张“万恶淫为首，百善孝当先”（见《马寡妇开店》），“居官慈爱民，王法镇乾坤”（见《三节烈》），“只知三从四德乃是妇道根本，男子人伦三纲五常”（见《打狗劝夫》）。统治者没有任何理由反对，所反对的只是“伤风败化”，这并无可非议。
      因此，说当时统治阶级“竭尽污蔑、排斥、迫害之能事”，缺乏事实根据，无疑是带有非此即彼的形而上学观念，将良莠相间的民间艺术混同于是非鲜明的革命文艺，这是违反唯物史观的，应予正本清源。
      二、如何看待评剧艺人的艺术追求。
      很多研究者认为，因为典籍中记载，“莲花落”始于僧侣募化，后为“沿街乞讨之歌曲”，似乎评剧是由乞丐乞讨而后居然登台，演变为戏剧。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简单。
据时光、韩长存同志考证，“唐山落子第一代艺人，以及他们的前辈们，无不是起步于唱秧歌戏的，当时都是著名的‘秧歌脚’（见《唐山戏曲资料汇编》）。”这就说明唐山落子是从秧歌发源，而不是起始于讨饭。
      评剧的发韧者任连会，家道小康，他本人当过私塾先生，精于诗词歌赋，不但自己编写剧本，还培养了四个儿子都从事了评剧事业，其中包括长子任善庆，被誉为“第一代鼓师”；次子任善丰（即月明珠），成为闻名于世的名伶。还有成兆才先生的师傅金开福，家里有几十亩地，却偏偏投身于民间演唱艺术。另外，养了各种戏班的乐亭县皇庄豪绅崔家，更是为民间艺人和民间艺术创造了良好的发展环境。应该说，一个剧种的形成，经济实力起着支撑作用，知识分子发挥着关键的作用。
      如果说从事评剧活动仅仅是为了生存糊口，是低估了评剧艺人对艺术的追求，因袭了旧时代统治阶级和封建士大夫对民间艺人的态度。而我们的早期评剧的创始人并没有这种观念，没有妄自菲薄。他们在心里当时是怎么想的，已无从查考，但作品是作者的镜子，在剧本《打狗劝夫》中的一段唱词令人深思。作者借剧中人物的嘴唱道：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下世不让你脱生狗，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投一个好爹与好娘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长大成人去学唱，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传些个古往今来劝人方。
      这样看来，“学唱”倒是“好爹与好娘”的标准，这种追求与热爱，不折不挠的敬业精神，足以令人肃然起敬。所以说，不能从左的观念和习惯模式来研究评剧的发展，这当是题中应有之义。